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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乐的人会去咖啡馆吗?
2020-07-09

快乐的人会去咖啡馆吗?

祇园祭落幕,暑假来到中段,此际地球人对恐怖电影的需求也达到年度高峰,在恐怖电影内或外的世界皆然。暑假嘛,在恐怖电影的世界,学生出游一定会犯蠢,便宜得破格的旅舍,方圆百里别无分号的加油站,强者我同学他阿姨的表舅的妹妹废置不用的小木屋,或是环湖别墅区隔邻的俊美青年,在在透露诡谲,偏偏主角群就是要往死里钻。然而,不这幺蠢也不行,没有套路,观众无从期待,编剧跟导演就少了吊胃口的悬线,精采的B级片或但唐谟所谓的「靠片」不成立,也轮不到影评人向你引介了!

靠片多有趣?影迷帮经典靠片成立维基小百科,鉅细靡遗;自发揪观影会,传教不遗余力。就像书迷之间口耳相传造就《羊毛记》,许多靠片都是二手和租赁流通成就的。沈意卿的《那些杀死你的都并不致命》也是书迷之间的口碑作,大家喜欢简短犀利又不落俗套的故事,就像剪裁俐落的亮丽套装,最适合穿来虐杀总裁了(甜笑)。〈玛利亚与林默娘〉写一个丝毫不想落入异国恋刻板印象的女孩,戒备森严,却因为上咖啡厅看书的习惯和一场骤雨,跟那个午后二时总来喝杯咖啡的男人拍拖——接着一定会发现他已经成家有小孩,你说——对啊,在极度老梗的桥段里面,女孩跟男人的老婆打了照面——那她还会跟他见面吗?

她还会跟他见面吗?她们在咖啡厅认识,因着这场所的保庇,也託十九世纪之后数一数二老的老梗的福,她们当然还是会见面。她问男人那女人是谁,

他呆住半晌,但很快恢复过来,「Maria. 她叫Maria。」微笑中带了歉意。

男人用菜市场名敷衍女孩,女孩会怎幺回敬?

咖啡厅就像都市的霉菌,丛生长街窄巷,迎来早午餐的香郁,送走夜归的身影,是受西欧和美国影响的城市里最普及的一种空间。因其普及,咖啡厅跟酒馆一样成为典型的舞台,男男女女像演员般来去,跑得了和尚,庙总会在那儿诵经。上次提过宛如橱窗的咖啡厅,过路人得以窥见一个区域甚至一个时代的丰姿;内敛的咖啡厅本身就像个重力场,通常barista、店员或某(几)个常客会特别沉,像一座城堡聚敛了命运。——欸,你是在帮《伤心咖啡店之歌》写文案吗?还抄袭《命运交织的城堡》的意象?

啊,要说的话也不是这两本吧。这种类型的咖啡厅,凝鍊如一泓薄刃,还是童伟格的〈暗影〉的那间最让怪熊难忘。〈暗影〉里说故事的人是个坏掉的人,他搬到新住所,他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,于是选择一间偶然遇见的咖啡馆打工。在那里,

我不时提醒自己,从容下来,从容下来,就像这家咖啡馆来来去去的各种声音,不管他们说的是什幺,它们都应该也许会被伪装得更从容些,就像日复一日我练习端咖啡杯,我提醒自己,从容下来,从容下来,专注压抑自己的手时常会莫名颤抖的畸习,如此我能够短暂忘却自己心中不断生长的暗影。

他在那里认识了平庸的老闆娘、彷彿护卫残疾般坚持不断工作的大姊、「大师」、来台湾学中文的印尼人。他们一点都不特别,各自有些癖性,窝在能阶低处。主角似乎一直躲避着的父亲,在尾声处找到了主角,却也没有足够权威,把他的期望说出口,就被搁下,主角说他要去打工了。在此,咖啡厅再度成为跑不了的庙,它就开在那里,主角「不得不」去打工,他可以说服自己,是的,我没有逃避什幺。兵役或父亲。

那一晚,我再次抛下我的父亲,静默而呆滞地伪装自己在咖啡馆里,我看着天花板渗出的雨滴沿着挂灯的管线迴旋爬行,在中途乾枯了,另一滴雨水接续着,旋转着,努力向下延伸,我抬头呆望着这些水珠以致我的眼睛被灯光螫得酸痛,我感到莫名的压迫感,然而我快乐极了,我以为天花板会不断渗出大股大股的水,整片天花板将要旋转着向下崩解,安静的一分钟过去了,我没有警告印尼人。然后,那盏小挂灯碰然爆裂,灿烂的火花,在黑暗中,旋转着,消失了,就消失了。

就像这样,人间小小的悲喜剧在咖啡厅搬演,董启章的《美德》更毫不害臊地把咖啡厅当伸展台用。「沙龙」这个社交功能早已被淡忘,咖啡厅身为发达资本主义的孩子,如今看顾着个人难以言喻的暗影。啊,合先叙明,大部分咖啡厅都明亮宽敞,是童伟格这间比较阴暗窄仄而已。比方说罢,《快乐的人看书并喝咖啡》里面的文学咖啡店「快乐的人」可是社交胜地,各路好友都欢喜来访。只是,店主黛安的老公跟女儿在第一页被卡车撞死,就只剩好友菲利斯撑着店面。

黛安走不出来,她只是睡、放空与哭泣。菲利斯不断鼓励她,滔滔不绝地说他华丽又胡闹的性冒险,又为她準备食物,打理环境,看不下去的时候也不吝扳起脸痛骂她。总算黛安愿意去爱尔兰,至少离开她哀恸的茧,但谁知道一个法国女人在哪里会发生什幺事!阿涅伊丝.马丹-吕岗本身是临床心理学家,笔下的黛安蠢得像个真人,无怪能引起读者共鸣。哀悼有时,「快乐的人」咖啡厅会一直等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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